远离死亡的无畏,十分可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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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看完《欢迎来龙餐馆》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一句话:我以为我是反战的。认真想下来,我没资格这么说。

原因很扫兴:战争不会因为我厌恶它就停下来。我对战争的态度,对一场正在进行的战争来说,约等于零。这不是谦虚,是事实。我不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讽刺谁——那些认真反战的人,我敬重他们。只是同样的话放在我自己身上,轻飘飘的:我改变不了任何一场战争,喊得再响,也只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。

还因为另一件事。我当过兵。我太知道命令是怎么回事了——它不需要你认同,只需要你执行。真到那一天,我很可能不是站在岸上喊话的人,而是机器里的一颗零件,按命令去做一些内心完全抗拒的事情。想到这我说不出"我反战",因为这句话站在岸上说才成立,而我不在岸上。

写到这儿,我本来想给自己找补一句"但我到时候一定会拒绝"。我忍住了。没到那一刻,谁也不敢说自己会怎样;那些笃定自己会站出来的人,很多一辈子没听过一次真正的命令。我对自己没那么有信心——这是我为数不多确定的诚实。

那我看完电影放不下,到底在不舒服什么?后来我分清楚了。

我厌恶的,不是"战争"这个词。我厌恶的是把战争包装成"捍卫国家利益"的人,他们用信仰和荣誉去哄骗年轻人送死,自己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。我厌恶网上那些走两步就大喘气的人,端着战略家的姿态渴望战争——他们要么无知,要么别有用心。战争真来了,哪怕轮不到他们上前线,光是物价、停摆、半夜的警报,就能让他们第一个破口大骂。慷他人之慨,我厌恶透了这五个字。

我厌恶的还有一样,是这部电影帮我看明白的:战争带来的是失序,而失序会把平时被法律和道德压住的东西全放出来。发国难财的,借政治名义欺侮无辜的,手里攥着一点战时权力就作恶的,都会冒出来。有些人觉得乱世是自己的机会,可他们连自己和家人最基本的安全都保证不了。炮灰。电影里反复说的那个词,说的是他们,也会是我。

我真正怕的,其实不是怕死,是怕人变样。老扎是个慈父,被战争一步步逼成复仇者;赛夫是个孩子,名字的意思是"刀",被当成仇恨的工具来养。战争最坏的,不是杀人,是把人改写成恨的容器,让上一代的仇恨在下一代的命里再长一遍。这片子反战不喊口号,它就拍一口灶,拍一个厨子,拍那个孩子最后选择当厨师而不是当枪——让孩子学会做饭,而不是学会开枪。这是我能接受的、最朴素的反战。

战争会结束——可结束之后呢。

有人失去了丈夫,有人失去了妻子,有人失去了孩子。心存善良的人会偶尔报以同情和怜悯,咒骂这该死的战争,但这毫无用处,再多的怜悯也换不回任何一个人。而那些因这场战争受益的人,可能会感谢战争,甚至抱怨它结束得太早。

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,我们也不能奢望相通。感情会随着空间和时间的远近、随着关系的亲疏而变:隔着八千公里,别人的苦难是电影院里的一滴眼泪;隔着二十年,它是一则偶尔刷到的旧闻。当一切恢复秩序,大部分幸存下来的人,会慢慢淡忘那段惨烈但与自己无关的记忆。这里面也包括我。那不是冷血,是距离——人和人的苦难之间,本来就隔着这么远。

人在远离死亡的时候,对死亡的无畏十分可笑。

真正靠近过死亡的人,大多沉默,很少写战歌。反战文学的传统,恰恰是上过战场的人写出来的。

那些最渴望战争的人,几乎都预期自己不会死。

我离真正的战场很远。我关于死亡的全部经验,来自训练、演习、冷冰冰的屏幕和寥寥数笔的史书——安全得很。我可以在电影院里为八千公里外的孩子掉眼泪,然后出门还能吃上一碗热面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虚伪。我只知道,那碗热面,就是我想替我的家人守住的、最小的东西。

写完了。没有结论,我也不想硬凑一个。